Chen Wei Lee

Contemporary Dance Artist and Choreographer

Chen Wei Lee

文字 Crystal Cheng / 攝影 梁大文

作為這世代活躍的當代舞者及編舞家,李貞葳傳遞的不僅僅是引人發想的概念舞作,還有她不斷超越自我的勇敢及挑戰精神。在海外習舞多年,2014年離開了歷經五年的以色列巴西瓦舞團,褪去國際知名舞團舞者的亮點與舒適圈,貞葳的創作舞作多了個人語彙,更開闊了對話空間,以獨立舞蹈家之姿與世界接連。在這獨自闖蕩的過程中,無一不是靠著毅力與自我實現的堅持所完成,她所劃出的漣漪也正而扣人心弦。2019年新作《不要臉》在臺首演期間,我們初識了剛結束發表,繁忙日程中依然神采奕奕的貞葳,一面驚奇於她滿滿活潑的能量,一面聆聽她一路走來的歷程與想望。

 

可否與我們分享妳是如何走上舞蹈一途,又是如何獨自往海外發展?

我大約五歲時,觀賞一場蘭陽舞蹈團的成果發表會,開啟了我對舞蹈的好奇而開始習舞。我成長的過程中同時學過好多才藝,包含鋼琴、繪畫、舞蹈,其中最有興趣持續的就是跳舞,便順理成章的踏進了舞蹈領域中。我在國小、國中都選讀舞蹈班,高中至大學也在國立台北藝術大學完成了七年貫的舞蹈學科。畢業後拿了獎學金,就到美國參加了為期一個月的ADF舞蹈節 (American Dance Festival),上了各式各樣的的舞蹈課程,也排練了許多別人的作品。這段期間雖然也獲得許多邀約機會,但相較起美國的舞蹈環境,歐洲當代舞蹈的突破性與藝術性更是我所嚮往的,所以在美國短暫的停留後便啟程至歐洲參加更多的舞團試鏡,其中之一就是以色列的巴西瓦當代舞團。

巴西瓦試鏡是為期三天,近三百多位參與者的甄選。在最終面試中,總監歐漢. 納哈林 (Ohad Naharin) 邀請我正式進入巴西瓦舞蹈二團 (青年團)。有趣的是,當時的我因為只做了歐洲舞團的功課,其實並不太認識來自以色列的巴西瓦舞團,更不曉得歐漢於當代舞蹈界的地位與影響力,僅有些許耳聞過GAGA舞蹈 (歐漢的自創舞法)。我如初生之犢,竟對歐漢表示自己需要考慮一下。那時歐漢也很吃驚,從未有人對他的邀約回以保留的態度,他便問我:「妳認識我的舞團嗎?」 我還天真地回答:「我知道它來自以色列!」那晚回家搜尋了巴西瓦舞團之後,啞然於自己的有眼不是泰山,我很快地回信說明我的意願,之後就正式開啟了我在以色列的專業舞團生活。

 

在專業舞團裡的生活經驗是?

在巴西瓦舞團的生活就是每天不斷的排練、學舞作、上GAGA。巴西瓦舞團的風格(GAGA) 在於釋放感知力與提高敏銳度中,追求無框架的演繹風格。而我從小標準式的舞蹈教育,讓我在第一年面對GAGA時有點無所適從,甚至排練助理曾糾正我跳得太乾淨或漂亮,所以有時以不修邊幅的亂跳來嘗試達到舞團追求的演繹方式。歷經一年的訓練後,沒想到歐漢竟然給了我通常要花別人二至三年時間才可獲得的一團入團機會,我驚訝極了。雖然自己對這個提拔並無太多信心,但是歐漢破格的認可也漸漸讓我選擇相信自己還有一些不知道的潛力待我去發掘。我在一團持續了四年,在這段期間越來越清楚自己的身體,更加清楚如何表演,也跨越了摸索的階段,更加瞭解自己該挑戰的習題在哪裡。

在出國學習舞蹈的過程中,我盡可能地把握與創造種種機會,但我同時也發現生命的決定似乎比我為自己做的決定還更有智慧。這些與原先未預期的機緣,似乎把我帶到了更適切自己的位置。生命給我的安排,似乎對我更有發展性也更有挑戰性。

( Chen Wei teaching GAGA class at the International Dance Festival Hamburg, Photo Credit by Tobias Hoops )

 

從舞團脫穎而出,之後以獨立舞蹈人身份活動,這其中最大的不同及挑戰是什麼?

作為舞團舞者跳別人作品的時候,我是一名詮釋者、轉化者、一個編創者的媒介,我挑戰的是如何訴說編創者想說的話。而我自己做創作的時候,一切都以自身下手,從很多的自我對話、自我嘗試、自我逼迫開始不斷往內心裏挖。也許是天性使然,我不喜歡無聊,所以在編創舞作時很喜歡挑戰自我與嘗試不同主題,於是每個舞作所討論的議題與手法也都不盡相同。

例如我2014年的短篇獨舞《黑盒子》,當時想打破表演者與觀賞者的關係,讓觀賞者透過參與作為舞作中必要的其中角色。而《孤單在一起》這支我與Zoltán (比利時獨立舞蹈家,也是貞葳的先生)的雙人舞作則是挑戰我與另一位的舞者的磨合與共融。編作這支作品的過程對我來說相當辛苦,儘管我與Zoltán的願景相同,我們手法卻迥然不同,創作過程因此充滿耗神的切磋、溝通、與妥協。《孤單在一起》所要表現的就是這麼一個人與人之間、人與空間之間的關係中,那些煎熬對立,與那些順利的相扶相持。這支舞作的挑戰性,除了真實反映我們兩人編舞的關係張力,它的進程還是完全的臨場即興,僅憑默契的出招與接招完成。整齣舞作我們完全赤裸的演出,儘管對於台灣觀眾的接受度有些挑戰,也有風險讓觀眾下錯重點而造成對當代舞作不全的既定印象,但經過反覆評估後,我們還是一致認為全裸演出才能最佳演繹和支撐這支舞蹈的樣貌,便也不再猶豫。

( Together Alone, Photo Credit by Lucas Kao )

 

可否與我們聊聊本次回臺的表演作品《不要臉》,作為一個社會觀察題目,妳最想傳達的是什麼

我的創作多半都從自己感興趣的議題開始,有時主題很明確,而有時只知道個大概,從而在混屯中慢慢摸索出舞作的主軸。《不要臉》就恰好相反。我從自己對於“無臉”的好奇,還有不喜露臉的行為中,發現自己對自拍厭惡的關聯性。之後我便開始向內挖掘,決定針對自拍文化的主題。我從實質研究開始,大量接觸平時我不愛看的東西,進而去了解當紅的網紅與直播現象。過去的我只要遇到此文化都會因反感而避開,但這次則要嘗試理解。編舞過程中從一開始帶著批判去談論,到後來去同理我討厭的那種裝模作樣,到最終我去掉自己的影子,成為他們。

要跨越自己心理層面的關卡時,我得相當逼自己。過去在舞團練習GAGA時,大多時候都在沒有鏡子的空間中習舞。但在編創不要臉時,所被安排到的練習室佈滿了大面鏡子,讓我相當不舒服。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批判角度之後,我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學著照映它,學習那種觀看自己的新視角,也學習網紅如何對鏡頭拋媚眼,如何對觀眾魅惑、戲謔的肢體動作等等。不斷逼迫自己,也不斷在自我衝突後練習一種同理與接受。《不要臉》想傳達的便是這麼樣的過程,它所呈現的包含人的自戀、自卑、自信、及自滿。舞作中同時帶著批判與同理去探討自拍文化中這些自我反映的不同狀態,最終想表現的是一種反觀的自省。

這舞作的舞台就如網紅的虛擬平台,觀者就像是網紅的追蹤人。我在場內移動時,觀眾可以自主隨興與我一起移動或者不動。可以成為現象的一部份,也可以只是個旁觀者。網紅沒有追蹤的粉絲也就不會成為網紅,所以觀眾同樣化為不要臉中的不可或缺的角色,成全這齣舞作。

( kNOwn FACE, Photo Credit by Terry Lin )

 

面對創作過程中的起伏,如何將自己保持在身心良好、安定的表演狀態?

這是個好問題,我覺得我其實不算調適得很好。編創過程就是個把自己攤開開,也攤開開的給別人看,很透明的一件事,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是脆弱的。在表演中時常與觀眾的距離很近,我該如何隱藏情緒穩住自己,又該如何面對觀眾的各種反應而毫不驚慌,這些在多年的表演中已累積出定力不被影響。但是身為創作者有著自我期許,在面對評論時我就很容易往心裡去。那些將內心赤裸呈現的作品公諸於世的忐忑是我還在克服的。

我的母親是一名出家眾,因為她的影響,我也很相信心靈上的修習。其實我近日才剛去找師父請法,師父剛好給了我很相應的建言。我因為希望自己在專業上表現更好,有時太過認真地吸收外界的各種評論。但師父智慧的建議我,我得學習在聆聽中分別言語中的本意,而非言語的表象。無須因為伴隨語言的情緒,而忽略其中的核心訊息。當理解了這些評論(負評)的本質僅是一種建議或參考時,也就自然從情緒的問題點跳出來了。你將發現,他們所談論的已不是你,而你也已從那膠著的層面裡昇華了。這是智慧層面的練習,至於手法的層面上,我會透過打坐與練習呼吸來調適。

 

舞蹈對妳來說是?

以前的我常說,舞蹈對我來說像是吃飯睡覺。它是一種熟悉、一種日常。到了現在,或許因為自己不再只是舞者,同時也有編舞者身份,舞蹈對我來說多了一個層面,它更像個發聲器。當我透過舞作發聲時,它變得有傳播性與影響力了。舞蹈也因此對我來說多了一份責任感。

回憶起要離團的最後一個月, 當時演出量高達一個月二十幾場, 常常一天兩場的在演, 而以色列正好面臨戰爭的緊張時刻。那時在演出前經常空襲警報四響,我們就得躲進防空洞裡。在這人心惶惶的時刻,我們售鑿的演出遭到大量退票,最後即使面對非常少數的觀眾還有安危上的風險,我們依然照例完成演出。總監歐漢當時告訴我們,身為表演者我們就該盡可能做到最好,做我們最大的貢獻,讓來欣賞的人能在這表演的短短一小時中得到與世無爭的解脫,能暫時把心靈寄託在一個精彩的演出上。

舞蹈對我來說就是這麼一個發聲器、一種溝通方式,它創造了無限對話與思考的空間,搭建人與人之間對感受的橋樑。

妳認為一名傑出表演者所該具備什麼條件呢?

我認為表演者要知道如何脫下自己的包袱。舞者作為一名詮釋者,除了知道如何吸收與傳遞別人的舞作精髓之外,也要知道如何持續餵養自己,將種種表演經驗轉化、擴充為自己的東西。表演者要像個變色龍,有著強韌的應變性與多元性。如果能脫下包袱將自己打開,便能開啟自己的更多樣貌,也能為自己帶來更多意想不到的機會。

 

如何平衡工作與生活?

我與我的先生同是專業舞者,所以生活中很難脫離工作的話題,也因為我們親密的關係,我們經常很直接、激烈地在專業上進行討論。中間伴隨來的情緒,讓我很容易往心裡去,這仍是我在學習的課題。比起學著平衡,我更在學習如何在生活中健康的去切分專業角色與妻子的角色。尤其現在作為獨立編創者,我一個人也身兼多職,除了創作與表演,還要處理自己工作上的行政、公關、財務等等。即便很忙碌,但我認為這些訓練都對我的能力有很好的幫助。

 

什麼樣的人、事、物最讓妳感興趣

其實我每個階段都著迷不同的東西,經常換來換去。我喜歡挑戰、喜歡嘗試沒嘗試過的東西,喜歡能夠充實自己能力的東西,所以一般來說只要是前衛的東西都很吸引著我。我會選擇定居在比利時的布魯塞爾,也正是因為這城市的新鮮感與驅動力,這裡的人都很勇於嘗新、很敢玩!不是亂來,而是用很建設性的方式在挑戰新事物,這讓我覺得很有啟發性。有趣的視覺藝術、深度旅行也是我非常喜愛的。(很幸運的,我的工作讓我得以短暫旅居很多不同地方。) 不得不說我其實對做首飾也很有興趣。我喜歡項練,經常從一位服裝設計師好友搜刮剩餘的碎布、鈕扣、皮革等材料,自己DIY做成各式各樣的項鍊。因為太有趣了,時常一做就停不下來,熬夜至早上!假如我今天沒有走上舞蹈之路,或許會投入做一些手作品。

( Chen Wei’s home in Brussels, Belgium, Photo provided by Chen Wei Lee )

 

喜歡什麼樣的閱讀?有沒有任何書中角色令妳覺得刻畫得像自己呢?

成熟度不一樣,看得東西也會跟著不一樣。學生時期我喜歡閱讀小說和敘事類的書籍,現在則喜歡看分析類的書籍。 我在編創孤單在一起時閱讀過一本心靈書籍 The Power of Vulnerbility (中譯: 脆弱的力量) ,雖然並無特定角色,但這本書在當時給了我許多共鳴,也不斷地讓我去思考脆弱正向的一面。

 

有沒有任何一句話或名言讓妳深受啟發

有一句算是我自己拼湊起來的格言,算是蠻代表我想追求的人生觀 (笑) 那就是 “全力以赴的做,處之泰然的活”。我覺得每件事都應該好好的做,過生活時也要不吝嗇地去自在享受。

 

若妳是個顏色,會是什麼呢?

透明的、亮亮的顏色!

 

妳期望自己帶給大眾留下什麼印象呢?

以編舞者角度,我希望能透過編創舞作讓大眾看見這些我想討論的不同議題。而作為舞者,我希望當我們呈現如此誠實、敞開表演時,也能夠鼓舞大眾敞開一部份的自己,去看看人與人關係中奇妙的千變萬化。

 

最後可否我們分享妳的下一步計畫

很多很多!包含做作品、巡演、教課,還有好多不同的合作,我的計畫都排到2020年初了。若要舉例最近期的幾個計畫,那就是以舞者身份參加一齣舞作的巡演,以及接下來籌劃北藝大的歸巢計畫,回學校與學弟妹分享一些舞蹈經驗與合作。

結束了這次《不要臉》的在臺演出,緊接著是歐洲舞團的巡演舞作等著她,貞葳像位探險家不曾停下腳步,在人生中創造新意。
除了期盼她下回回臺帶來的演出之外,我們也樂觀貞葳多彩的前程,持續在世界的大舞台上擦上火花。

 

 

 

本採訪全系列首飾皆來自於張張當代珠寶首飾,更多細節請 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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