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nelies Planteijdt

Annelies Planteijdt

Annelies Planteijdt

採訪:陳郁君

 

「在我的作品中,我一直在『有亦或無』,一與零之間尋找平衡點。」- Annelies Planteijdt

自然,真實,不造作,這些形容詞貼切地同時形容了荷蘭首飾藝術家Annelies Planteijdt的人以及她的作品,Annelies是我遇過最溫柔又最謙遜的人之一,總是非常享受與她在一杯咖啡和一塊好蛋糕之間的美好對話,這次採訪彷彿帶我回到那些日子,聽她大方地分享了她的成長背景、日常生活、作品、和靈感。

Annelies從1983年開始創作,多年來她以美學的形式、完整的概念、精巧細緻的工法一再一再創作出令人驚豔的作品,憑藉其無與倫比的美妙的項鍊作品,同時體現靜態和動態形式,將靜態平面二維圖形與動態三維的人體佩戴面向完美地連接起來。

 

說說自己

我是一個當代首飾創作者,住在荷蘭西南部的安靜小城,家裏有一個很大的工作室,對我來說,生活與工作其實是一體的,所以這樣的安排對我來說是非常方便的,不需要在家與工作室之間來回奔波,想工作時就可以直接鑽進工作室,尤其有時我喜歡在晚間工作,就不用還要騎上腳踏車去工作,只要走到房子的另一端就有我需要的一切。

(Annelies 用視訊帶我們看了一圈她的120平方公尺的大工作室,工作室分成兩個大空間,光線充足的空間裡大桌子上整齊地排放著一些尚在進行的作品,後門通往後院子,當天氣好時,想必是非常舒適的吧!)

我從1987年搬進這裡,不知不覺竟然已有30年了!時間真的過得好快,在這之前我住在阿姆斯特丹十年,我是從那裡開始創作生活的,有時候我會想:或許回去阿姆斯特丹也不錯,但在那就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工作室,況且我以這裡為出發點然後旅行到我想要的城市拜訪,也很有彈性,挺好的。

 

創作年份

從我1983年從荷蘭皇家藝術學院(Gerrit Rietveld Academie以下簡稱GRA)畢業就開始獨立創作。但製作首飾其實大約15歲就開始了,從開始上一些夜間的進修課,然後進了斯洪霍芬金工學校(Vakschool Schoonhoven)接著再讀荷蘭皇家藝術學院。

其實我一直以來都非常喜歡「做東西」,有記憶以來從六歲開始,我每年總是為全家人親手做荷蘭聖誕節禮物*,那時的我把這件事當成我真正的「工作」,非常認真地對待。我15歲開始使用銀的作品我姊姊還保存著,但那之前的作品大多都是用紙或其他另類材質,可惜沒保留下來。

*荷蘭傳統聖誕節Sinterklass在每年的12月5日慶祝

 

你一直都知道自己喜歡做首飾?

是啊。大約十歲開始,當時就是用珠子和鍍銀銅線之類來做首飾。

我一直非常著迷於我祖母以及母親的珠寶盒及內容物,他們兩人有完全一模一樣的珠寶盒,而我總是對裡面的首飾非常非常好奇,祖母過世後把她的留給了母親,母親到現在都還珍藏著這兩個盒子。

12歲開始我就夢想著當藝術家,因為我認為當藝術家就可以做任何自己想要做的事,我一直就夢想著可以一個人工作,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歡的事,還有什麼比藝術家更接近這樣的形容呢?所以這個夢就這樣一直帶著我到今天。

 

要如何成為一名好的藝術創作者?

在創作時我儘量不去思考日常生活煩人的瑣事,試著把擾人的思緒放在一邊,讓自己在那個當下能不受拘束自由自在地創作,有時當然會有困難,會想到錢的問題或是人生的困擾,但創作時我試圖將這些困擾縮到最小,這樣才不會一直分心,也才能保持創作的純粹性。

在工作中我讓自己處於一種張力的狀態,但同時又是放鬆的,在這樣的收-放、鬆-緊之間,盡我所能地去思考和創作。

 

如何專注?對你來說最困難的ㄧ件事是什麼?

我的專注小秘訣:假裝我的生活裡沒有其他的煩惱及問題。

工作的時候,我試著把眼前做的事當作做全世界唯一最重要的事。

但同時最困難的事,也是如何保持專注把身邊的瑣事放下!

因為去除了腦中的瑣事後,才能真正不受拘束的表達與創作。

我總試著在開始工作前先把一些日常瑣事處理完,在進工作室之前儘量把腦袋清空,讓自己專注在做作品的當下。因為對我來說,創作,尤其是思考的整個過程是非常有趣的,只有當你的心境很自由,不受煩惱拘束時才能好好地享受。

 

成為藝術家的必經之路是什麼?

我想說:選你所愛,愛你所選,並且持之以恆地不斷創作。

選擇你最愛的事,把它做到最好,這條路才走得長遠。

 

什麼讓你在這條路上一直堅持下去?

對我來說,現在的工作是我能想像最好的工作了!也因為這樣的想法帶領著我一直在創作的路上走下去,我總是對於自己的下一個創作非常好奇,渴望知道自己的想法會如何發展、新的作品會是什麼樣子,這個好奇心促使我繼續向前!

在GRA藝術學院讀書時,我每年都想要換主修,每年都有不同的想法,但最後我還是回到首飾創作上,覺得最喜歡是當代首飾創作,況且這麼多年後的現在,如果我想要做其他的事情,也是有點太晚了吧。(笑)

 

那是因為首飾的什麼特質吸引你一直回來?你喜歡首飾創作的哪一個面向?

這有點難形容,我覺得不是因為它是「首飾」的關係,而是首飾的某些特質吸引著我:它是一種創作、完全自由探索世界的方式、它的尺寸與人的關聯性、思想的交流、細緻的工法、還有金屬 (尤其是金) 的本身,都深深吸引我,其實我自己本身不戴首飾,所以不是佩戴這件事引起我的興趣,應該說是我喜歡能把我所有的注意力和對事物的好奇都濃縮在一個這樣尺寸的作品中,加上因為作品在各地展覽而產生與許多國家的人以不同方式的聯結,這些特質都讓我對首飾創作樂此不疲。

 

而且與人的互動裡還包括他們佩戴了你的作品!

是啊!當看到人們佩戴我作品的時刻真的感覺很棒,當我在思考和創作時,作品是平面的 (Annelies的創作概念以建築的平面圖為出發點),當作品被博物館收藏,而以「概念」為主被展示出來,這當然是很令人欣喜的 ; 但當「人」的因素加入時,作品因佩戴而從原本的平面狀態加入另一個面向,「佩戴」的本身就成了概念的一部分,而衍生出更個人的意義,這是我在平面構思時無法想像的,也是讓人非常有成就感的。

從我有記憶以來就特別喜歡金屬的光澤以及對光線的映射,甚至顏色也是一種光的反射。記得我六歲的時候要選擇學習樂器,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銀色的長笛,不只是因為它的音質,而是因為那銀光閃亮的材質!我有點像是喜鵲(magpie),喜歡各處尋找閃亮的金屬材質帶回自己的巢,我喜歡在路上撿拾閃亮的東西,例如錢幣、彈珠、帶金屬光澤的東西等等…

 

荷蘭Marzee藝廊的個展中,你將每一件作品分別置放在一個物件的旁邊,這些物件是你的收藏品嗎? (影片連結)

在這個個展中我試著將首飾與另一個維度層面聯結,例如:音樂、平面設計、現成物等等,在作品裡我試圖尋找不同的思維與物件之間的關係,或說是作品和這些物件的異同點,它們之間進行對話,就像是首飾與環境之間相互呼應。

Marzee藝廊個展的文本中寫到:「這些新作品描繪呈現了她的個人環境。」這些物件就像是藝術家所處環境的平面圖,而首飾作品則是藝術家思維的平面圖,並排陳列如同古時的雙連畫,形成了周遭事物的三度空間圖,有如資料檔案室,但存的不是平面紙張文件而是立體的物件。

 

展覽中最引我驚歎的是那件與鏡子一起擺放的作品,作品裡的兩個部分似乎互相鏡射但又不是,差別看起來微不足道但又非常強大。你之前說到喜愛金屬光澤的映射,這裡有鏡子的映射、材質的映射、作品的映射,真的非常引人深思!

英語中”reflection”本身有兩個意思:一個是光線、熱量、聲音或能量從表面的反射 ; 一個則是指內心的深思與對話,所以在這裡是雙重意義的。但其實我討厭鏡子,因為每當我看鏡子時,我看到的影像總是與腦中對自己的影像不符合,這個項鍊裡的兩個方形也是一樣,他們其實永遠不可能互相鏡射,因為其中的一個其實多一片金屬,而一邊有上色一邊沒有,這表現是一種反射的扭曲,就好像你的內心世界與你所外顯的自己永遠不可能一模一樣,你永遠不可能把自己完完全全地表達給別人看,就像鏡子也無法完全映射出所有事物。

我的工作室只有一個小鏡子 (與展覽中作品並排展示的那個鏡子一樣),用來照一下作品戴起來的樣子,除非有需要,我個人真的不喜歡照鏡子。

 

可以分享自己通常在哪裡創作?

在尋找靈感的階段可以是在任何地方:剛起床的時候、火車裡、廚房裡、等等,但這樣的狀況因為沒有一種完成的責任感,常常就停留在構想階段,當一個構想沒有被實踐,就算它再好,就只停留在夢想而近乎是無用的。所以當需要專注創作時,我會去我的工作室,因為那裡有創作所需的一切東西,我會有一種要把想法轉化成實體的作品的責任感,而督促我把腦中的概念實體化,否則概念就只是概念,沒有實踐出來就還是無價值的。

 

那你畫很多草圖嗎?

我通常會畫很多草圖也大量書寫,因為當我真正拿起材料製作的時候(你可以說我有點「懶惰」),我不想要浪費時間在無謂的嘗試中,我需要感受的作品實際的質感和重量,通常一開始做就會直接使用黃金或是其他需要的材質,而不做紙模型之類,這樣直接製作才知道做出來的作品是不是我想要的效果。作品真正的製作可能需要幾個月,但是前期的概念構思及腦力激盪是一個很長的過程。

例如2016年我去了柏林一個月,過程中得到了很多靈感,但最後我還是必須回到工作室把想法賦予實質。有時我也很想用別的工作方式,讓作品「形而上」化,不用實際的材質來表達而是以書寫或草圖之類來表現,但一直還沒有找到適合的方法,比如作家就是我覺得蠻理想的工作方式,不需要固定的場所及工具就可以表達想法,但目前為止我還是無法只用無形體的文字或是平面的圖像來描述我的思緒,我需要看到作品的形體、感受實際的重量、不同的移動方式、物與人之間的互動,我需要看到作品以3D呈現,看到它在空間中的存在。

 

工作桌上目前有什麼?

目前有三件作品正在進行,其實它們是舊作而現在我想要賦予它們新的生命。(圖片連結)

2015年巴賽隆那的Klimt02藝廊辦了一個”To Recover”的展覽,他們邀請藝廊的藝術家們重新詮釋自己的舊作,其實在2011年個展”Beautiful City -Moments” 時我就開始嘗試這樣的創作,發現這也是個有趣也相當實際的做法。

有的時候會有收藏家想要我之前的作品,我的作品每一件都限量五件,所以同一個設計最多就是重複五次,當我自己真的很喜歡作品賣掉後,我會為我自己再做一件。

 

你最重要的工具是什麼?

當然是鐵錘 !

這支鐵錘的頭是微微隆起的,所以會讓鍛敲的表面自然而然形成一種質感以及反射光線,
如此一來鍛敲後就不用再做任何的拋光動作。(圖片連結)

但其實有時我也蠻排斥鐵鎚的,因為我總是忍不住想要鍛敲每個作品的金屬表面!像之前提到那件互相鏡射的作品中,因為之前說到的reflection的概念,我其實就刻意地把零組件一半做了鍛敲而另一半則不,這是強迫我自己不要一直鍛敲的一個方法,假設物件本身的那一邊是沒有鍛敲的部分,而只有鏡射的那一邊有處理而產生了光線的反射,沒有敲的部分只留下碾片機的痕跡以及之後使用者的痕跡,我必須強迫我自己在未鍛敲的面上找出另一種它自己「表面的美」,這是一個新的挑戰,尋找不同的美感,剛開始我一直懷疑這樣的處理是不是太「簡單」,但之後這件作品成了我最喜愛之一。

 

第一間展出你作品的藝廊是?

第一個展覽是在米德爾堡的一個藝廊,那是我在藝術學院的第二年,展出的是在學校的作品。

學校畢業之後當我開始自己的創作,第一個個展在海牙的Nouvelles Images藝廊,接著同年也在奈梅根的Marzee藝廊,接著是阿姆斯特丹的Ra藝廊。

 

對你來說藝廊展出你的作品是重要的,能給你工作的動力?

當然!藝廊展出的機會能給予藝術家認同與肯定的感受,同時也因此激發出必須要在一個時間內「完成」一系列作品的動力,就好像有一個向前展望的立足點,之前我說必須把靈感帶入工作室去把一些想法具體化,而在藝廊展覽就是這些作品最終的概念完整呈現。但可以說我其實有點被寵壞了,因為一直以來都不缺乏可以展出作品的地方,所以我其實不知道如果創作而沒有展出是什麼樣的狀況,我想如果沒有展覽的動力,我可能會有點懶惰,但我應該還是會一直在我的小小世界裡持續做東西吧。

做展覽讓我有機會把我當時最好的一面呈現出來,每當有展覽時,我必須感覺這是我「現在」能呈現最好的,不然你永遠不會去完成這些作品,但如果你不試著去完成,將永遠不會知道這個作品的真實樣貌以及它們到底是不是你要表達的,「完成」這件事是Giampaolo Babetto教我的一件很重要的事,當作品沒完成,它就什麼都不是了,當你呈現作品給大眾時,你在宣告的是你對事物的看法與追求的價值觀。其實整個構思以及發展作品的過程是最有趣且重要的,但是最後還是需要「總結」才算完成這件作品,這是整個創作的最高潮,有時在收尾時會出現一些超乎我想像的驚喜,那是完成作品時最棒的事了,這樣的驚喜是可遇不可求的,也是激發我再繼續的動力,但當它發生後,我留不住它,也無法再重複,我只能再繼續再嘗試。

 

那你如何可以說一件作品完成了呢?

我會用真實的素材來素描,就像現在工作桌上的狀態,我將它們擺置成我想像的樣子,或許會放上好幾個星期,可能反覆看好幾百遍,當它們還不對的時候,我看得出來 (但或許還不知道解決的方法),一直漸漸更改到覺得可能是對的狀態,我就會試著完成這件作品,完成後才能再真實地檢視作品是不是「對的」(如果不對,就再打掉重來!) 通常在思考的階段如果是夠縝密的,作品大部分時間就會是我要的,所以思考其實佔了大部份的時間,我稱之為「思考」,但它不僅是一種積極的、有意識的思考方式。它其實更多發生在我「腦後」(甚至感覺它在我頭部外面一點點),讓它在那裡醞釀一段時間,在對的時候就會浮現。

 

除了首飾創作領域外,哪種身份最讓你嚮往?

在做首飾創作之前我想做翻譯,我一直對語言很有興趣。

如果是天馬行空的想法的話,我夢想不需要有工作室而到處都可以工作的方式,可能是像作家或是詩人之類的,也是和語言有關。

 

非首飾領域,你所欣賞的藝術家是哪ㄧ位?

我很欣賞美國女性藝術家依娃黑塞(Eva Hesse)。

幾年前我在維也納看了她的回顧展,近期也看了紀錄片,她的作品令我著迷。我也在當代的一些年輕藝術家的作品中看到她的影響,她的藝術創作思考方式很能回映當代。她在日記中討論對創作的想法與態度給了我很多啟發。

而這也帶到你先前問的另一個問題:

 

如果藝術家是ㄧ個數學公式,請問對你來說是什麼?

“ 1 = 0 / 一等於零 ”

有一次,依娃黑塞在個展的論述中寫到自己的作品是「有亦或無」。

對我來說,我也一直在作品之間尋找有與無之間的界線,這對我來說是一個挑戰,每當一件作品完成時,我總是問自己「它是個什麼,還是沒什麼?」但我也接受它可以兩者皆是。

有人曾說他覺得我像是走鋼索藝人,總是在找那個維持平衡的臨界點,我的確一直在這「有亦或無」,一與零之間尋找平衡。

 

最能代表你的ㄧ件作品是?為甚麼?

是我在荷蘭皇家藝術學院時期創作的兩件黃金的項鍊作品,因為這兩件作品讓我確認了我整個創作的核心概念,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做過項鏈,那是第一次嘗試,第一件項鍊代表靜力,而第二件項鍊代表動力,我之後的作品一直到現在,都還是圍繞這個概念衍生出來,我找到了自己創作中可以無盡延伸的核心,所以它們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對你自己最珍貴的首飾是?

如果是我自己的作品,那會是”Loops環結”項鍊,因為兩個對我很重要的人:我的母親和Marzee藝廊的主理人Marie-José,都不約而同非常喜歡這件作品並且經常佩戴它。

另外有一個Emmy van Leersum的戒指,是我父母在我父親過世前送給我的,對我也有特殊的意義。

還有一件Lucy Sarneel的作品是我很珍藏的,因為我很愛Lucy的人以及她的作品,給我一種繼續創作的勇氣。

 

你會好奇的下一個受訪首飾藝術家會是誰?

那會是Giampaolo Babetto, Dorothea Prühl, 和 Lucy Sarneel三人。當我有時感到困頓無力時,他們的作品總是那麼地有力量也給予我繼續創作的勇氣。

 

想問他們的問題是?

我想問他們如何保持在這條路上一直堅持不懈地創作出那麼好的作品。

 

若有機會選擇婚戒,你希望哪位藝術家可以為你製作?

我自己從來沒戴婚戒,但有一個人的戒指我一直想要擁有。

我想要找到一個屬於我的Karl Fritsch戒指 (他只做戒指,而我只做項鍊!) 在他做的那麼多有趣的戒指中間,有一天我一定會遇到那個感覺就是屬於我的戒指!

我還一直惦記著他曾經告訴我的一個戒指,上面鑲著黑鑽石,鑽石中間有一個大洞,而那個大洞本身會比這鑽石還要來得珍貴。

 

 

 

Photo Credit: vermetphotografie / Jean Bei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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