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y Lee Hu

Mary Lee Hu

Mary Lee Hu

採訪:紀宇芳

 

首飾創作者胡瑪莉Mary Lee Hu,1943年生於美國俄亥俄州的萊克伍德鎮。她的首飾作品應用各式纖維技法…如編織、結繩、搓捻、纏繞; 70年代中期之後,她著重於鑽研金屬纏繞技巧,以精湛的技藝展現金屬線材介於鋼硬與柔美間獨有的特質。透過繁雜耗時的重複性技法,她巧妙演繹自然造型、線條流動與對稱美感。1980年起,胡瑪莉任教於美國華盛頓大學藝術系,並於2006年榮譽退休。

 

可否和我們談一談妳的成長背景?

我在美國俄亥俄州的一個小鎮長大。我的家庭融合了藝術家與工程師。我父親是一名工程師,祖母和阿姨則都是畫家,我的母親年輕時鑽研手工書籍裝禎。從小父親便經常陪我做手工勞作,有些是給親友們的小禮物,有時是學校的美勞耳濡目染之下,我總是對於藝術有著極大興趣。年輕時我先學的其實是平面繪畫,但那時起我便發現自己非常喜愛用製作物品。十六歲夏天,我參加了一個藝術營,六周工作營中必須選修六門課,當時我選了五門有趣的課程,最後在註冊處的建議下,選修了金屬工藝課。當時我完全不了解什麼是金屬工藝,純粹抱著嘗試的心情,但就在那個夏天我深深愛上了金工,決定這就是我終其一生想要從事的志業。我對於首飾的熱愛,便是源於那時對手工製作金屬物件的熱情。

 

妳是如何對首飾產生興趣的呢?什麼機緣啟發了妳的作品?

我的家鄉小鎮靠近克里夫蘭市,每年我都會拜訪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參觀全國的五月藝術競賽。當地有位知名的金工珠寶師-約翰·保羅·米勒 (John Paul Miller),他在大會中展示了動人的金工作品(技法囊括了金屬栗紋法(Granulation)與琺瑯技巧)。他的作品深深令我震撼…一個當代的藝術家,透過雙手竟可以實踐如此美好的作品,這美妙的作品可以與博物館中其他時代的文化典藏媲美,這種深切的感動啟發了我,激勵我也實踐這個目標。

 

妳在何處創作藝術作品呢?在自己的工作室中嗎? 可否跟我們分享妳平日的創作韻律與過程。

我的創作模式隨著階段做了一些調整改變。在全職任教之前,我總是規律的在工作室中從早工作到晚,有時是客戶委託的案件、有時是藝廊作品,我很享受在夜間一邊「聽」著電視,一邊製作繁複且耗時的大型展覽作品。當我開始全職任教之後時間大量減少,無法熬夜的狀況下,做作品的時間則多半是周末了。暑假期間我除了專注在創作,也四處旅行並參與各種研討會、工作營。我的作品確實極度耗時,但它不一定總需要在工作室中創作,我可以在任何地方執行,有時在機場的候機室纏繞結構,將焊接的部分留到我有時間進工作室再完成。 90年代間,工作室創作時間大量銳減,那時我更專注於研讀首飾歷史,我為學生們編寫了一門名為「身體首飾史」的課程。充實的理論真是很棒的養分,研讀這些歷史後我再回到工作室,就彷彿重新煥發了創作活力,獲得新的啟發。 目前我已經退休了,日程表也做許多更動。我仍然從事工作室創作,也閱讀首飾歷史書籍,但比從前任教時要少一些;相對而言,我花更多時間觀察、體驗生活,徜徉於大自然與園藝活動;我花了更多時間烹飪、與伴侶共處,我們在美國進行了很多次公路旅行。(1972年我第一任丈夫過世後,我再次擁有生活伴侶,而我們兩位都是藝術創作者,後面也會提到他)

 

能否和我們分享,妳是如何編織這些精美的作品呢?是透過什麼工具與技巧呢?

研究所期間,我第一次開始從事線性創作。我的主修雖然是金屬工藝,但額外修了一門纖維課程,課上大多時間以織布機為主,熟稔織機後我們必須選擇一個非梭織的技法進行研究、並且應用在自己的作品中。我選擇了一種名為Macrame的編結技巧,這種技法在1966年還並不是很熱門。最先我試了幾種編織花樣,然後決定試著使用金屬線取代一般線材進行編織。我特別喜愛電線表面的光澤感,也喜歡用手直接接觸金屬線材。為了在金屬線上探索不同的技巧,我嘗試了許多種紡織工藝 – 絞扭,編辮子,編網,編織,針織,捲繞,最後則是搓捻。金屬線技法不僅成為我的論文主軸,也從此伴隨著我的創作生涯。

我從籃器編織裡獲得了許多造型與圖樣啟發。1974年首次實驗絞扭技法迄今,我一直在創作過程中努力探索。絞扭技法就好比在紡織中的經線(串列在織機上的經紗、或者籃器裡提供結構支撐的較硬經束),緯線穿梭包裹經線後,漸次形成表面圖樣。我並不是在織機上紡織作品,而是直接以手指纏繞、絞扭線材。由於鉗子容易在金屬線上留下刮痕,因此我盡可能只在必要的時候才使用工具,當有需要的時候,我會將纏繞的部分先完成,再與其他首飾技法(如鍛敲與焊接)併用。

 

妳是如何與藝廊或博物館合作的呢?可否談談妳第一間合作的藝廊?

在我還是研究生時就開始參與競賽展會。當時我讀的南伊利諾大學距離聖路易斯市不遠,很幸運的在研究所畢業展後,我立即收到了當地愛莉恩斯工藝藝廊的個展邀約,名聲大約是從那時開始累積起來的。從那時起,我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參加展覽競賽,漸漸的,畫廊、藝術中心和博物館開始邀請我參與他們的展覽,但在整個職業生涯裡,我不曾量產作品,我只做獨一無二的設計。同樣的,我也不曾雇請助手幫忙,我始終非常熱愛編織纏繞這個創作中極度耗時的部分,它不僅是動作重複的,同時也像是冥想般讓人沉澱心神。因此,我的作品數量相當有限,所能合作的藝廊數量同樣受限,最多一次三間或許是我的極限了。

 

對於現今藝術首飾領域的發展,妳是否有特別的觀察?特別的現象或者未來趨勢呢?

早期我在學校開始鑽研金工領域時,可說是自學摸索的。在美國,我們並沒有歐洲的學徒制度。高級珠寶領域確實有很多大師工匠,但在藝術領域的我們,若想要跨足首飾,卻找不到方法與途徑去學習。雖然我們從學院老師這邊學了一些技法,但這些知識畢竟有限,多數時間反而是同儕之間彼此激發並共同成長。那時最令人振奮的便是參加工作營、學習與試驗各種可能。我的作品中大量涉及了設計與技術取向,它包含了概念 (預期說是「創作概念」,我更偏好用「好點子、有趣的想法」來稱呼它),有部分是關於製作過程的,囊括一些的議題以及更具社會性與政治性的問題等…。我大學和研究所的論文都是偏向技術的。

隨著博物館策展人和畫廊的位階提升,純藝術往往被視為比裝飾藝術(包括首飾)更具有商業價值,許多同儕開始希望他們的作品被視為”純藝術”而不是”應用藝術”,或者”工藝”。他們認為作品中需要陳述更多的「概念」和意義。於是一些金工師不再製作小型、有功能的物件,轉而製作大型裝置。許多學者與雕塑家會輕視大量應用工藝技巧的作品,特別是它們又具有功能性的時候。我一直希望提升史學家與評論家對於工藝的理解與評價,而不是一味的跟隨潮流改變自我,因此我從不企圖去創作所謂的「純」藝術,我本身就是一位工作室的首飾創作者。

70年代書籍出版大量流通,讓我開始意識到歐洲的當代首飾在技術上比美國精巧得多,他們許多創作者已開始在系列作品中探索概念,而我們當時多數人仍在探索製作過程。那波衝擊之後,美國創作者開始使用紅銅、黃銅、青銅、銀、金以外的其他金屬。一些金屬匠師開始應用錫、鈦、馬口鐵、生鐵然後是非金屬的東西,如木頭、塑料、織品以及「現成物」。當沒法將物體焊接起來時乾脆將它們捆在一起或者用膠粘在一起。這在當時變成了一種背離傳統珠寶製作的潮流,彷彿異軍突起。但我一直難以理解當時美國的作法,對我而言,歐洲嚴格的傳統技法訓練是有其意義的,是工藝的基石。我常思考,當時美國的創作者究竟在反叛什麼呢?我猜或許這只是階段性的,在探索各種可能性時所延伸出來的必然變化。時至今日,我才漸漸理解年輕的世代生活在這個充斥了大量物品的世界,每天面對著更多新物質的衝擊,刺激的同時也產生不同的想法,於是何不擷取現存的物品並重新審視、應用它呢?現成物在今日已成為賦予概念的一種通用媒介,我漸漸明白了這個概念,只是我個人並不慣於使用這類創作手法。

隨著變革之後,科技發展也為金工創作帶來了新的可能,這種發展讓人感到興奮。學習新的製程可說是我進入這個領域的契機。我的父親曾為美國太空總署工作,我的兄長是一個光學專家,因此在我的成長過程中耳濡目染著各種最新科技。當有機會在學校的工作室添加雷射電腦輔助設計與快速成形設備時,我盡我可能的推廣它。我從不認為這些新的製程會全然取代傳統技術,它們該是相輔相成的。我堅信如果藝術家們有機會使用這些工具,他們會想到的、做到的,是即便工程師們怎麼也想不到的。從學校退休後,我雖然不再處於學術中心,並不是那麼確定現有的新發展,但我認為當中肯定有很多令人興奮的可能性。

 

如何成為一個好的首飾藝術創作者?可否給年輕創作者們一些建議呢?

努力工作!鑽研屬於妳的技巧,在創作中找到熱情所在。務必仔細的思考你是誰、你的喜好和長處,你最喜歡做的是什麼?以及對於那些事物沒有興趣、容易失去耐性。(我小時候就特別擅長解開風箏線團,每次在草地上也一下就可以找到四葉幸運草,就好像我的視線天生跟著線條移動,總是能看到圖樣。)  你必須想辦法讓作品被外界看到,我自己是透過比賽展示作品,而現在網路上有如此多的途徑可以展現個人作品;同時,也要打開視野,多出去看看別人的作品。多和領域中其他人接觸,閱讀和旅行、學習各式各樣的東西。當機會來時要把握住它。通常這需要一點運氣,才能在對的時間走到對的位置上,但你必須在運氣來之前先準備好自己。

 

作為一位老師(教授)對妳而言的重要性?妳認為教書是否同時也影響著妳的創作呢?

我熱愛教學。我很享受看到學生們喜愛學金工。我們學校的工作室有90多年歷史,我為此到自豪,這間工作室讓學生能廣泛探索材質技巧,並選擇自己屬意的方向。我試著設計、調整我的課程,鼓勵這種廣泛的探索,先奠定基礎並充分實驗。作為老師,我們當然不想學生們只是拷貝我的風格,更希望學生們能找到自己的方向。。我任教金工中首飾的課程,而我的同事約翰馬歇爾在2000年退休之前則教容器製作和琺瑯,他退休後容器課程由我接手。在最後的10年中,我教過首飾的歷史,而當中6年,我開始引入一些新的數位雷射工具,我有預感這些科技很快會對首飾創作者產生重大影響。教書是否影響我自己的創作?我不這麼認為。多年來我學了很多技法,以便將它們教給我的學生,但我並不認為有必要將它們融入到我的創作中。對於我的線性作品,我已有太多想法做不完了。

 

可否說一說妳欣賞的首飾創作者?

前面提過約翰·保羅·米勒(John Paul Miller),我相當仰慕他的作品。我研究所的指導教授是布蘭特肯頓,他是我的精神導師。我在學期間他正研究如何復興鍛鐵工藝,致力於提昇鍛鐵工藝在美國的學術地位,我師從他的那段期間,他也製作一些首飾作品。我由衷欽佩他的努力,當他在學校工作室裡工作時,我總能看到他是如何努力的創作、試驗與探索概念。

 

請和我們分享妳曾經辦過的重要展覽

我的職業生涯中有兩個大展。過去我曾經參與許多非常棒的巡迴展,當中有兩個是我認為最為重要的個展。一個是1989年在紐約市梅林畫廊舉辦的個展,另一個是2012年我在貝爾維尤藝術博物館舉辦的回顧展。

梅林博物館前身是個骨董畫廊,它收藏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優秀作品,非常備受好評。愛德華梅林Edward Merrin(畫廊創始者)曾經笑著說:「已過世的藝術家可是比活著的藝術家容易打交道呢!」作為骨董藝廊,他們多半經營古物珍品,偶爾才會為還活著的藝術家舉辦展覽,但次數極少。

我當時在梅林博物館的展覽位於藝廊後方展室,觀者必須漫步走過美麗的希臘青銅雕塑群像以及驚人的古希臘黃金珠寶,然後才會進到我的展區。前面敘述我曾在高中時獲得約翰·保羅·米勒的啟發,並期許自己能創作一些可與古代文物並駕齊驅的作品,在這個展覽中我感到自己彷彿終於實踐了長久以來的使命。

2012年的回顧展位於西雅圖附近的貝爾維尤藝術博物館,這個展可說是我職業生涯的高峰。他們從世界各地借回展品,讓我有幸看到幾十年來分布各地的作品齊聚一堂。同時這個展覽也出版了很精美的專輯圖錄,這本書同時完成了我生平志願裡另一個重要願望。

 

請和我們分享一下妳近期的計畫

自回顧展後,我在製作首飾的腳步上放慢了一點。正如我所說,我正品味享受著生活。這並非放棄創作,只要身體健康許可,我會一直持續創作,但或許不再總是首飾了。最近,我在院子裡建另一個梯田土牆;我住在山坡上,希望有更多的花園空間,今年夏天的計畫是建一個溫室,所有材料將應用現有的舊鋁材和弧形玻璃,這些都是我的伴侶幾年前從別處拆下來的舊材。或許我該提一提我的伴侶-詹姆斯華萊士(James Wallace),他是一個鐵匠創作者,他擔任田納西州孟菲斯金屬博物館的創始人與總監有30個年頭了。我們在1976年相識,多年來一直共同參加研討會並且為董事會服務。他在2007年退休,2008年他的妻子去世後,我們聚在了一起。

 

可否多分享一些妳對首飾歷史的研究心得?

當我開始研讀首飾領域的歷史時,我真的感到很興奮。以往我閱讀常只看圖片及圖說,在90年代初期,我開始從頭徹尾的詳讀這些書本。我注意到,「首飾歷史」書籍的內容往往根據作者是誰而有所不同,為了獲得更全面的了解,我需要更大量的閱讀。他們談及在不同時代和文化背景下,首飾對人們的意義,比只從當下我們的時代和文化去看,它意味著更深刻的意涵。

首飾,代表著一個重要的身分認同-它象徵了階級、財富、地位、信仰、成就、健康或財富的守護,它細膩提醒著我們深愛的人、尊敬的對象、造訪過的地方、承諾或宣告的誓言,或慶賀抵達了某個里程碑。透過所配戴的首飾,人對外陳述著「我是誰」。

當我開始拓展研究時,我發現身體裝飾的歷史(首飾的歷史)可以用來追溯人類的歷史。除了製造工具的技藝之外,串珠(鑽貝殼)可說是人類最古老的時尚產物。身體裝飾做為人類最古老的、使用符號的證明赭土被用來彩繪塗抹身體,又是遠比串珠、任何洞窟繪畫都更古老的證據。可以遙想在那個距今久遠的過去,或許是用手指在身體上彩繪、塗抹,人們在身上畫出條紋與斑點,相互觀看、討論、取樂。這些圖像遠遠早於文字產生之前便有了意義。

我對身體裝飾的閱讀,讓我對首飾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最後給讀者的話

嗯….如妳所見,我並不只是針對問題作直接回答,我審慎的思索每一個提問,希望在回應時能提供一個更廣泛的理解。

這篇訪談中,我穿插使用了金工創作者與首飾創作者兩個詞。如我前述所言,我對於首飾的熱愛來是於我對於金屬工藝的熱情,我求學時主要修研的是容器製作,而首飾是我自學鑽研的。在我心中,首飾就是金屬工藝的一部分,只學首飾而不去探究金屬工藝是很奇怪的事,鍛敲、沖壓、容器捶鍛等技法,對首飾創作者都是極好應用在作品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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