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 Chun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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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u Chun Chen

採訪:Crystal Cheng

 

台灣首飾藝術家陳郁君,外文系畢業後秉著熱情走上金屬工藝的道路。相繼在義大利及荷蘭經歷了當代首飾文化的教育與碰撞後,於2001年回到台灣成立個人的金工工作室,獨立創作之外也透過慢鏝的策展人身份持續推廣首飾工藝,將當代首飾文化在地化。陳郁君的個人作品交織著東西方元素,在兩者看似相對的美學與概念、有形與無形之間,執兩用中,賦予作品含蓄而多樣的意義與中庸之美。

 

你的成長背景如何影響你走向金工之路呢?

我的父親從商,母親則是自我小時候就很喜歡手作,耳濡目染下我從小經常跟著動手做東西。小時候讀書讀得苦悶的時候,手作時間就是我最大的避風港。大一那年,有個特別的機緣讓我到歐洲自助旅行,啟發了當時的我一個簡單的夢想:就是希望有日能帶著我的雙手,一邊創作販賣作品ㄧ邊旅行世界各地。於是大學期間我一邊唸語文、一邊動手做首飾,偶爾也會去擺地攤。畢業後經歷過就職迷惘的階段,當時父母親希望我到美國讀商,但我始終很抗拒,心中一直嚮往藝術創作的路。也就在那時,因為看了一部義大利電影而燃起了對義大利的嚮往。我向父母請求兩年的時間到義大利,因為我有直覺會在義大利找到一個人生方向。

最初到了義大利,從學語言,到輾轉不同的工作坊學金工、繪畫等不同技藝,都是憑著直覺去找的。周遊了許多不同地方後,最後我落腳在擁有豐沛工藝美術歷史的佛羅倫斯。有一天我隨意地在雜誌廣告發現新開幕的金工學院招生,就與朋友一同前往暸解。我們到達的時候學校一片空,只有兩位女士正在刷油漆,打過照面以後才知道她們原來就是創辦學校的校長。我們聽完了介紹,就在這間空空如也的學校決定成為創校的第一和第二位學生。這所學校就是Alchimia當代首飾學院,我也就這麼一頭栽進了當代珠寶首飾的世界。

 

可否與我們聊聊你在義大利與荷蘭,不同的海外學習歷程,又如何對你的創作產生影響?

當年在Alchimia就讀時,我們是採兩年學制。第一年打好基礎之後,第二年就要趕著畢業製作。當代首飾這種藝術創作對當時的我來說還是相當陌生的,所以當我必須在短時間內扭轉我的認知與概念時,是蠻辛苦的。第二年學校請來了非常有影響力的首飾大師Giampaolo Babetto來教學,全校都興奮不已,他教導了我們如何將單純的材質轉化成自己的(how to own your material),以及如何將抽象的想法詮釋入具象的立體作品中,深深影響我日後的創作。在他的教導下,我順利的完成畢業製作,並在畢業發表那天獲得學校的肯定,邀請我成為學校的助教。原本還擔心著承諾父母的兩年期限已到,但我現在終於有個立足點,可以工作、獨立、並繼續做我熱衷的事,那當下的心情是非常激動的。於是我就一邊協助教書、一邊進修,在校內向不同大師學習。學校甚至還給我機會到美國的羅德島設計學院RISD交換, 讓我得以多元的學習。


在佛羅倫斯居住了六年,其實生活是非常安逸跟穩定的,在義大利放眼所見之處都是美麗的事物,其實非常幸福。但後來我還是想離開舒適圈,換個新環境繼續進修。於是申請荷蘭的研究所,在阿姆斯特丹這個創意之都扎根學習。荷蘭的當代首飾領域相較其他歐洲國家走得非常前面,充滿概念性,作品可能性無窮,從有形的小型雕塑一直到完全無形的表演形式,和義大利那種多多少少仍屬美感追求的路線很不同。如果說義大利給了我紮實的美感訓練,而荷蘭則是單刀直入的去提問和挑戰我的觀點。荷蘭人追求精闢、清楚的思維表達,不斷在思辨中去釐清創作或創意的本質,時時問著「為什麼?」,且不受材質的束縛而超越物質界定,在這樣的方式中,美感成了次要甚至是太過裝飾性的元素,作品成為另一種挑戰感官的層次。


我成功申請進阿姆斯特丹的荷蘭皇家藝術學院應用藝術研究所,課上的學生都來自於不同領域。我才剛踏出自己小而舒適的金工圈,馬上就被各領域人才的自信和專業知識震撼到了,非常擔心自己的不足。第一年,我完全做不出作品,怕自己拘泥於材質與舊思維,滿腦只想做概念性的大型雕塑和裝置。每次課上討論發表的時候,我提出的東西總是被同學駁回打槍。我太勉強自己要表現概念性,一直在不擅長的概念主題上打轉,結果反而本末倒置,找不到自己的定位。第二年開始進行畢業製作時仍然卡關,我的桌上總是堆滿了測試的半成品,直到身邊同學提醒我:妳的工作桌上就很精彩了,別再把目光放在他人或是遠方,而是好好去直視自己的寶!我才猛然發現,我所做的一切,不都全代表著我嗎?在海外的學習過程中,眼前總會盯著某個大師、某個目標,總會熱切地想全盤吸收異文化的所有經驗知識,但過程中又會時時自相矛盾與懷疑,急迫地想找到自我定位(Identity)。直到後來拋下不確定感,在研究所畢業製作選擇回顧我的故鄉和身份,從中華古老的剪紙工藝延伸出我的首飾主題。因為是最熟悉的文化,我可以自由地傳達我的理解,但也用我在西方學到的不同方式,實驗性的使用不同材質去詮釋剪紙,利用西方的形體與東方的思維去交織對話。經過兩個文化的洗禮後,我回歸檢視自己的身份。我的創作變得更加自由且平衡,也更不拘泥於既定的觀念。而我的畢業作品也在發表後登上了當地的媒體報導,也受到藝廊的肯定。

 

可否與我們聊聊你的個人作品風格,以及喜歡使用的材質及工法等等

我時常帶著直覺工作,並且希望我的作品帶著詩意與些許的驚喜,在創作時,很多時候是一種當下隨機的直覺和實驗下完成。有時是材質自己來到了我手邊給我靈感,也有時是根據我腦中的畫面去尋找最合適呈現的材質,因此選擇都因時而異,我並不會對材質或工法先設下太多限制,可以說作品是「當下的載體」吧,它們可能有很多面向、許多樣貌,似乎無法輕易定義確切的風格,或許這也是一種風格吧。

 

可否與我們分享你在工作室的一天是怎麼樣的呢?

我其實以前是一個相當標準的夜貓子,夜裡的寧靜總是讓我可以好好沈澱心情聽著音樂工作,但自從有了孩子後步調必須有所調整,早睡早起成了生活的一部分。現在我也享受在一杯咖啡的呼喚中早起,緩慢開展的早晨,可能散散步先想想一天要做的事,或翻翻書讀幾個章節,通常中午左右才會開始在工作桌前投入,但常常一開始就會停不下來,我喜歡工作室有很大的桌子,可以將創作的過程放在面前,如同把我腦中的思維用不同材質速寫下來再慢慢轉化。

 

你的作品想要傳達什麼樣的寓意和信息呢

在我的藝術家論述裡,我都會提及老子。老子智慧中的“無”,其實既有亦無,是我認為非常有趣的哲學。在道德經的第十一章有這麼一段: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

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

鑿互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車輪要中空的車軸才能轉動 。一件陶器,你所創作的是輪廓,實質是裡面的虛空讓它可以使用。蓋屋子也是如此,你使用材料,但是它中間的空間讓它可以居住。You work with being but non-being is what we use. 我們創造的是一個有形的東西,但在作品中很多無形的東西才是最至要的。這與我創作中想表達的意念不謀而合:形塑思緒給予形體,去創造無形的深刻感受、情感、和價值。

 

有沒有一件最能代表你的作品?

在我心目中有兩件特別重要的作品。一件是在Alchimia就學期間,在Giampaolo Babetto教導下完成的畢業製作系列。那個系列是由廢鐵為基礎材料,並把金箔與銀箔融在上面。將它們合為一體的轉化過程中,嘗試賦予材質新的定義,並用它說出我的語彙。我的畢業系列便是以這材質製作的。它之所以重要,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嘗試將材質轉化為自己的並且讓作品為我說話。(圖片連結)

另一件則是我在荷蘭的Galarie Marzee的首次個展系列作品。準備期間我正好得知自己懷孕,順著心情第一件發想出來的作品是一個蛋形的腹部別針,上面有個用無數的細小珊瑚珠組合成的蝴蝶結符號,每一顆都是用銀線釘成,對我來說彷彿是在這緩慢的過程中細細品嚐這樣的喜悅。也因為這個別針,開展了那次個展主題—腹語術 Ventriloquy。(此名也得自我喜愛的詩人— 夏宇的詩集) 一開始藝廊主理人並不喜歡這件作品,認為太過於“裝飾”,甚至對我的個展產生疑慮,這讓我因此又陷入自我定位的不安。我一面反思試圖去定義自己的創作風格,發現似乎一直困惑我的是我作品似乎沒有連貫性的輪廓或是固定的材質或手法,以致於我在創作“系列”作品時會覺得很有障礙。但當我接受了這或許就是我的風格以後,我反而在創作中自由了。我堅持按照自己的概念,從蛋形別針繼續延伸其他作品,它讓我更加明白自己的立足點,也說服了Marzee展出我想展示的作品,這個個展成了我個人創作的重要里程碑。(圖片連結)

 

妳有豐富的海外參展經歷,可否與我們聊聊妳都如何規劃? 過程中有什麼困難嗎?

初期我比較積極尋找展覽的機會,各種群展、比賽、或合作的機會我都會去試試,也因為這樣可以多讓人認識我的作品,之後就開始有了不同展覽機會的邀約。後來我就比較隨意,展出的起因很多時候都是機會來了,或是人對了!我比較沒有積極目的性的規劃,大多都憑著感覺走。但我還記得有個老師曾說:一個成熟的藝術家就是要不斷地創作,保持豐富的產量,好讓有展出機會時就隨時能處在準備好的狀態。藝術家很多時候都在追著交件期限跑,反而在很趕的情況下完成未必是完整的作品,就很可惜了。這也是我的弱點,也想要訓練自己成為老師所說的那種隨時都準備完全的藝術家。


作品是一種自我的表達就像自己孕育的孩子,每次的展覽就像是要把最脆弱私密的一面放在檯面上讓人檢視,那種忐忑不安也是展覽時必須面對的。辦展經歷中也會遇上作品被否定的時候,不受打擊是不可能的,所以也得訓練自己去消化,用正面的角度去重新思考,不斷去修正。

 

回到台灣後到現在,妳仍堅守著創作與當代首飾的推廣,請問妳如何堅持當代首飾藝術家這條道路?

還記得剛開始回台灣的時候,讓我很不適應的是總是要跟每個人交代我的人生規劃,在台灣的社會中似乎走藝術的路太讓人無法理解要把你放在哪個框框中。但其實我的方向很明確,就是做自己熱愛的事情,要在創作與推廣的路上往前走,而不是去符合大家眼中所謂正確的人生方向,也許因為不是科班出身,是繞了遠路才找到我喜愛的事情,所以更加珍惜與堅持。

其實我一路走來,也經常會反覆質疑自己在創作上的能力,而有時當我感覺無法堅持下去時,周遭好友的幫助或是貴人的提點或鼓勵,讓我可以繼續向前走,所以有正面的信念和身邊對的朋友是很重要的事。

 

除了金工創作,你也曾是慢鏝的經營者之一。可否分享這段歷程,如何平衡自我創作和藝廊經營的不同角色?

一開始成立慢鏝時我人還在住在歐洲,我和夥伴一開始的策劃辦展都是透過跨國的聯繫討論。當初只是很單純的想法,覺得除了自己創作要好之外,也要幫助整個領域被更多人理解看見,讓台灣的環境有更多當代首飾的接觸,建立起一個平台創造更多分享的機會。我們就在沒有經費、經驗、人力的情況下從2010年開始策展一直到後來經營藝廊,其實創作與經營藝廊是截然不同性質的工作,當初是因為在台灣還沒有很多藝廊經營者投入金工領域,所以才會自己跨進經營這一塊,希望能夠把自己在海外所見所學分享出來,也帶動領域的發展。想要同時扮演這兩個角色中間的甘苦辛酸,可能需要另一篇訪談才談得完,但幸運的是至少都還是在做自己熱愛的事情。


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創作者和藝廊經營這兩種身份如果能分開比較好,不然光是為了尋找其中的平衡就會花費許多精神,最理想的是藝廊專注在經營藝術家作品及販售,而藝術家就好好專心做出好的作品,可惜台灣在這一方面的發展還不夠成熟,尤其市場對這類創作的接受度有限,所以限制了更完整的發展,但其實還是有許多有心人一起在努力,也希望有更多人來加入,期待有一天能達到這個理想的平衡。我想一切最重要的還是專注自己的熱情,堅持所做的事情。

 

如果藝術家是ㄧ個數學公式,請問對你來說是什麼?

我覺得藝術創作像是要在萬中選一,所以我的公式會是10000-9999=1

這個10000代表的是日常生活中所接收到的各種啟發、感受、與經驗,而到了工作室,我又如何吸收再消化,撥開那9999的可能性而簡化為那濃縮的1,決定作品最終的樣貌,這不容易,這需要很深的體會與很大的專注力。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收尾是做作品最困難的地方,但這個精練的過程也造就了作品本身的珍貴性。

 

現在的當代首飾領域的景象與妳在學時有何不同?有什麼建議可以分享給年輕一輩的金工藝術家嗎?

保持對所有事物的好奇心,不要只關注自己領域的事物,把自己的雷達打開,讓它引導你去吸收新知、獲得珍貴的經驗。仔細想想,老一輩人能放慢腳步去創作,但現在這一代的資訊來的太多太快,要專注投入在一件事情相對變得困難,對創作來說是更多的考驗,這也是為什麼許多老工藝在日漸凋零但我也看到一種復興的趨勢。當代首飾在歐洲七零年代開始時,是對當時社會狀態的一種反動,所以當時會有許多先鋒帶著強大的力量去突破創作,對社會拋出議題,讓珠寶首飾轉而成為一種表現個人思維,甚至是反映社會的媒介與舞台,不再只是尊貴身份的象徵或是流行時尚的附屬品。一直發展到現在,後人抓著那股動力的尾巴,延續著當年這些前輩的成果。我們現處的當代首飾領域感覺有點停滯不前或許就是缺乏一種新的反動能量,來激盪出新的一波動力。但應該不變的是,我們仍要不斷持續創作。我相信每一代的藝術家都能找出自己的一套方法,或許也不用太拘泥於原本的形式。本來每個世代就有每個世代的樣子,保持熱情與好奇心,盡量使用你們在時代中擁有的資源,創造出自己的舞台。

 

你的下一步是什麼?有什麼計畫可以與我們分享嗎?

暫停了慢鏝比較屬於策展行銷與行政的工作,我想把專注力放回個人的創作。現階段我希望持續創作,找出一個穩定的步調讓自己處於好的狀態,按著自己的意思去主導一個我理想中的作品展出。目前選擇一個人自由工作者的方式,其實也還是有新的策展計畫在進行,透過和不同團隊的合作,相信也能擦出一些不同的火花。其實最想要的就是好好生活,希望自己像個永遠充滿好奇心的小孩,在生活裡好好地「玩」,玩出更多不同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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